石明松(袁隆平的两个遗愿)

《中国经济周刊》记者 李永华 湖南长沙报道

2021年5月22日13时07分,“杂交水稻之父”袁隆平在长沙逝世,享年91岁。

袁隆平曾经说,“我讲我一直有两个梦:第一个梦是禾下乘凉梦,就是追求水稻的高产、更高产梦;第二个梦是杂交水稻覆盖全球梦,我始终都在努力使我的梦想成真,也希望与你们共勉,来共同实现这两个梦想。”

袁隆平这辈子都在朝着这个梦想努力,一步步靠近梦想。

不让老百姓饿肚子

1953年,从西南农学院遗传育种专业毕业后,袁隆平被分配到湖南安江农校工作,他希望研究出高产的种子,不让老百姓饿肚子。1964年,袁隆平开始研究杂交水稻。1966年,袁隆平发表论文《水稻的雄性不孕性》,拉开中国杂交水稻研究的序幕。

此后,他与学生李必湖、尹华奇成立“三人科研小组”,开始了水稻雄性不孕选育计划。1970年,在海南发现的一株花粉败育野生稻,打开了杂交水稻研究突破口。袁隆平给这株野生稻取名为“野败”。

20世纪70年代,袁隆平育成我国第一个三系杂交稻野败不育型“二九南1号A”。从1976年到1987年,中国的杂交水稻累计增产1亿吨以上,每年增产的稻谷可以养活6000多万人。

近年来,我国杂交水稻的种植面积占全国水稻总面积的五成多;全国水稻平均单产每公顷约6.4吨,其中杂交水稻每公顷约7.5吨。杂交水稻对世界范围内减少饥饿也做出了卓越贡献。

从1979年首次走出国门起,中国的杂交水稻已在世界上数十个国家和地区进行了研究和推广。2016年,86岁的袁隆平又带领团队,向“海水稻”发起挑战,并在新疆等全国五大类型盐碱地区域开展测试。

2020年11月,在位于湖南省衡南县的第三代杂交水稻新组合试验示范基地,早稻和晚稻两次测产累计亩产达到3061.52斤,创产量新高。

此后,袁隆平又提出两个新的目标:一个是争取早日实现杂交水稻双季亩产2000公斤,一个是希望将目前实施的“三一工程”升级为“两一工程”,即将“三分地养活一个人”变成“两分地养活一个人”。

《中国经济周刊》记者了解到,目前,中国已开始推进第三代杂交水稻技术的布局。2019年10月,由袁隆平亲自挂帅出任董事长的湖南隆平高科第三代杂交水稻种业有限公司揭牌,标志着袁隆平领衔科研攻关的第三代杂交水稻遗传工程雄性不育系技术正迈入应用转化阶段。

最新的成果是,2021年5月10日,由袁隆平任首席科学家的“杂交水稻双季亩产3000斤试验示范”项目在三亚测产再获佳绩,“超优千号”超级杂交水稻测产结果为平均亩产1004.83公斤。

袁隆平倒在了追求梦想的路上。袁隆平的保健医生介绍,今年3月10日,袁隆平在三亚杂交稻研究基地摔了一跤,引发身体不适。4月7日,转到长沙住院。

5月22日,这位自称“90”后的老人走了。

2019年9月29日,袁隆平获颁“共和国勋章”。颁奖词这样评价袁隆平:他一生致力于杂交水稻技术的研究、应用与推广,发明“三系法”籼型杂交水稻,成功研究出“两系法”杂交水稻,创建了超级杂交稻技术体系,为我国粮食安全、农业科学发展和世界粮食供给作出杰出贡献。

新时代呼唤新的大协作

袁隆平,是一个时代的印记,也是中国育种专家群体的符号。袁隆平的成功也是我国几代育种专家大协作的成功。

全国劳动模范、隆平高科副总裁兼首席专家杨远柱介绍杂交水稻包括三系杂交水稻和两系杂交水稻两条路线。1964年,袁隆平老师开始杂交水稻研究,1971年转育成功我国第一个三系野败不育系“二九南1号A”。1973年,广西农学院的张先程老师利用“二九南1号A”与国际水稻所选育的“IR24”,培育出我国第一个强优势三系杂交稻组合南优2号,从此开启我国“三系”杂交水稻时代。

1973年,时任湖北沙湖原种场农技员的石明松开始研究两系法杂交水稻。 1987年,袁隆平老师主持的两系法杂交水稻研究被列入国家863计划,展开全国性大协作。1994年,第一个籼型两系杂交稻“两优培特”在湖南通过审定,1995年大面积示范成功,从此,两系杂交水稻走向生产。2009—2018年全国推广面积前3名的杂交稻均为两系法杂交稻品种。

袁隆平的梦想还需要后来者继续沿着他的路径追寻。

杨远柱认为,杂交水稻育种进度如此之快,全国大协作是关键,充分体现了社会主义制度下集中力量办大事的优势。比如说,安江农校李必湖发现“野败”以后,分发给参加协作的所有单位,湖南、江西等省迅速培育出一批优良的不育系,这些新不育系又马上分发给各成员单位,在很短的时间内,全国各地就筛选出一批强优势组合。在那个年代,只要能出好品种、只要能为老百姓多打粮食,科学家就会毫不保留地把自己的资源拿出来分享。

自2000年《种子法》颁布之后,中国种业开启了市场化征程。有种业专家曾在接受《中国经济周刊》记者采访时坦言,在市场化激励机制下,全国大协作很难开展,大家也能凑在一起开会,但是一谈到关键技术问题,要贡献自己的资源,每个人就开始打太极,或者雷声大雨点小。

与此同时,种业对外开放也不可逆转,外资种业巨头纷纷大踏步进入中国这一全球第二大种业市场,大豆、棉花、高端蔬菜与花卉等种子已经失守,玉米这一主粮品种一度出现被外资品种全面占据的迹象。

种业巨头中,最早进入中国的是美国孟山都。

2001年3月,孟山都从中国广西发端,与中国种子集团合资成立“中种迪卡种子有限公司”(孟山都占49%股权),在中国开发培育“迪卡”系列玉米种子。

美国杜邦先锋则选择了中国北方。2002年,杜邦先锋与登海种业合资成立登海先锋。2006年,杜邦先锋又与敦煌种业合资成立敦煌先锋,杜邦先锋均占49%股权。由杜邦先锋选育的“先玉335”很快在中国的土地上创造“神话”,推广面积居中国玉米种子市场第二位,高达70%以上的毛利率让业界眼红不已。

相比这些跨国种子公司,国内玉米种子企业无论从研发能力、资金实力、人才优势还是市场化的运作经验等方面,都不在一个量级,靠单个企业去对抗跨国巨头,难以匹敌。

新时代呼唤新的全国大协作。2014年底,原农业部成立了国家良种重大科研协作攻关领导小组,同时组建了玉米协作攻关联合体,即由21家国内最具实力的育繁推一体化玉米种子企业和13家优势科研教学单位组成攻关联合体。由国家攻关领导小组攻关委员会以及攻关联合体中的每个单位将国内最好的玉米品种推荐到平台做试验。通过产学研结合,逐步构建商业化育种体系,选育一批性状优良、具有国际市场竞争力的玉米新品种。

当时,中国农业科学研究院有关专家对《中国经济周刊》表示,“从中央层面,把国家一级的、省一级的科研单位和最具竞争力的玉米种子企业联合起来,搞一个大协作、大攻关。这需要不同的部门和单位,站在国家一盘棋的全局上考虑,去推动这个事情。”

南通大熊种业执行董事程仑在接受《中国经济周刊》记者采访时介绍,“良种攻关的重要目的就是集合行业最优势的主体资源,在资金、政策的扶持下,加速培育、选拔适宜机械化收获的玉米新品种,在确保农业产业化顺利推进的同时,也提升中国种业行业整体竞争力。”

很快,良种重大科研联合攻关的做法写进了2016年的中央一号文件:“全面推进良种重大科研联合攻关,培育和推广适应机械化生产、优质高产多抗广适新品种,加快主要粮食作物新一轮品种更新换代。”

联合攻关成果丰硕。2020年10月,玉米协作攻关专家委员会秘书长王天宇在中国农业科学院作物科学研究所一次玉米新品种品鉴会上称,在国家物种资源保护项目、国家玉米良种重大科研协作攻关等项目的支持下,研究所团队长期致力于从源头解决我国玉米种业的“卡脖子”问题,构建表型和分子标记相结合的玉米种质资源规模化鉴定技术体系,发掘抗病抗旱优异玉米资源186份,创制出多基因聚合优良新种质46份,在玉米绿色高效优异资源挖掘和种质创新方面取得突破。

农业农村部2020年9月在答复全国人大代表建议时透露:2014年以来,农业农村部先后启动了玉米、大豆、水稻、小麦以及马铃薯、油菜等重要粮食和特色作物的良种攻关。经过6年多的不懈努力,通过在基础研究上大联合、在资源材料上大整合、在育种技术上大集成、在产业链条上大贯通,选育了一批高产优质高效的突破性新品种。

新的大协作得以成功的关键之一是新的分配激励机制。

根据2013年底发布的《国务院办公厅关于深化种业体制改革提高创新能力的意见》,确定为公益性的科研院所和高等院校利用国家拨款发明的育种材料、新品种和技术成果,可以申请品种权、专利等知识产权,可以作价到企业投资入股,也可以上市公开交易;要研究确定种业科研成果机构与科研人员权益比例。

隆平高科副总裁兼首席科学家杨远柱介绍,“随着知识产权制度的建立,杂交水稻研究在我国农业科研中率先形成种质资源成果分享机制,即不育系、恢复系、配组按照4∶3∶3的比例分享杂交水稻品种知识产权及开发利益。这一分配机制,对杂交水稻种质资源交流与合作研究起到积极作用。”

国家水稻良种重大科技联合攻关团队,由全国20家科研单位和15家企业组成,主要针对当前水稻科研领域瓶颈问题展开攻关。2020年12月20日,在长沙召开的国家水稻良种重大科研联合攻关推进会透露,团队拟在全国率先启动试点“实质性派生品种制度”,在实质性派生品种权利人和原始品种权利人间构建利益分配机制。

袁老爷子千古。后来者的路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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